守一域而臻大成
——记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、中国工程院院士,
中国电科14研究所科技委顾问贲德
2026年7月8日上午,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、两院院士大会、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。当中共中央总书记、国家主席、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将沉甸甸的勋章佩戴在贲德胸前、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证书交到贲德手中时,这位与雷达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科学家,站上了我国科学技术界的最高领奖台。
他是我国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技术的奠基者、相控阵雷达技术的主要开创者、天基监视雷达技术的先行者。
雷达号称“三军之眼”,各种尖端武器的“火眼金睛”,国家安全的守护神。为了锻造成系列的中华神盾,他毕生都与三军将士摸爬滚打在演兵场。现在,让我们走近这位我国著名雷达专家——贲德,聆听他用一生践行初心、用坚守铸就传奇的故事。他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,却用一生的执着坚守,干成了两件震撼世人的大事;用一辈子的赤诚奉献,为新时代科技工作者树立了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。他的人生故事,平凡中见不平凡,每一个细节都接地气,每一份坚守都令人肃然起敬。
一双布鞋拎手上
贲德吃苦耐劳、坚韧务实的品格,根植于少年时代的艰苦磨砺。1938年,贲德出生于东北一户普通农家,家中兄妹多,家境清贫。他自幼聪慧勤勉、笃学上进,小学毕业,凭借优异成绩保送到当地重点中学就读。
可学校离家有20里地,如果住校,每月需要缴纳七元五角钱的生活费,对于当时的农村家庭而言,是难以承受的负担。俗话说:一分钱难倒英雄汉,更不用说“庄稼汉”了。父亲把选择权交到少年贲德手里:“能不能读,能不能吃这个苦,全看你自己。”在务农养家与负重求学的十字路口,十二三岁的他毅然选择了继续读书。
自此,一条往返四十里的求学路,成了他日复一日的必修课。母亲手工缝制的布底鞋,经不起长途跋涉的磨损。为了保护好这双鞋子,也为了能体面走进课堂,他养成了一个朴素的习惯:赤脚奔跑在崎岖的山路上,把布鞋脱下拿在手上,快到校园时再穿鞋、整理好衣装,清清爽爽走进教室。
别人鞋子穿脚上,他的鞋子拎手上。这故事放在今天可能有点不可思议,也不容易被年轻人理解。但那时没有各种款式、功能各异的鞋子,即使有也没钱买。布底鞋是很不耐磨的,不仅不耐磨,而且一年只有到春节临近,才有机会换上一双新布鞋。春夏秋冬一双鞋,风里来,雨里去,从年头穿到年尾。一双布鞋细心呵护,勉强可维持一年。像他这样每天往返走四十里路,肯定穿不了两个月时间。
也许你又疑惑,那就多做几双布鞋换着穿,不就解决问题了吗?这个你就不懂得手工制作一双布鞋,要经历多少道程序,花多少功夫了。布底鞋的千层底料,是用破旧衣服一层又一层拼凑起来,铺平在门板上,用浆糊粘贴起来,放在外面晾晒干。再把这晾晒干的底料一层一层叠加起来压实,用麻线一针一针,一行一行的密密缝起来,这道工序叫“纳鞋底”,是相当费功夫的。农妇只能用早晚时间,或者是雨雪天不能下地劳动的间隙,做针线活儿。如果家里人口多,能保证一家老小到春节时,都能换上一双新鞋子,就已经很不简单了。
贲德说:他身上的穿的衣服和鞋子,都是母亲手工缝制的。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,一般人不容易入心,他当然能够深刻理解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”的内涵。看到这里,也许你能大概理解,他为何上学路上,光着脚跑,把鞋子提在手上了。
40里路,放在今天,即使坐公交、骑电动车去上学可能都觉得远,可当年的他,光着脚一步一步丈量着求学之路。天不亮就起床,天黑了才能到家。这份苦,他吃了;这份难,他扛下来了。也正是这段特殊经历,炼就了他吃苦耐劳的品格,强健了他的体魄,磨练了他的意志,更坚定了他“一定要读出名堂”的信心和决心。
贲德院士用亲身经历告诉我们:苦难不是绊脚石,而是磨刀石,更是激励成长的“大力神”!
一门外语两个月
贲德1963年大学一毕业,就分配到了14所投身雷达研制工作。科研重担压在肩上,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短板——看不懂英文资料。
建国初期,我们国家百废待兴。贲德上大学时学过俄语,基础较好,但从未学习过英语。公开的雷达技术资料十分有限,而全球顶尖科研成果、期刊论文、前沿研究多以英语首发;国外专业技术手册、实验教程、开源技术资料、设备说明书大多也是英文。不懂英语,就不能在第一时间研读文献、把握行业最新研究方向,助力技术攻关与成果转化。
那段日子,他惜时如金、分秒必争。上班间隙、吃饭排队,但凡有空,手里就攥着单词本反复记诵。靠着两个月高强度的集中特训,他硬生生跨过语言门槛,能借助工具书去图书馆查阅、研读英文科技文献。
贲老说:两个月能拿下一门外语,这是误导。两个月时间不可能精通一门外语。但在迫切需求,重大任务牵引下,能应急使用一门外语是完全有可能的。
回望这段经历,贲德这样评价自己:“我这个人有两大优点,一是专注,二是记忆力好。”在他眼里,两者相辅相成。没有心无旁骛的专注,浮躁散漫、一心二用,短时间内根本记不住海量陌生词汇,更啃不下晦涩的专业文献。所谓好记性,说到底,就是高度专注、全心投入的结果。
贲德不仅理论功底扎实,也是难得的实干型技术骨干。更可贵的是,他始终秉持学以致用、边干边学的态度,坚持在干中学、学中干,靠着持之以恒的刻苦自学不断补齐短板、提升能力。这份沉得下心、敢啃硬骨头的专注与坚韧,也自始至终贯穿了贲德院士整个科研生涯。
一个原理破万难
打通语言壁垒、拓宽科研视野的同时,贲德始终守住自己最朴素的科研信条:科研不靠蛮干,成败皆循规律。他始终坚信,再高精尖的技术,都是基础原理的延伸;只有吃透本源、夯实根基,就能触类旁通、顺藤摸瓜,才能真正破解技术难题。
他常说:“物理,就是万物之理,万物都有原理,雷达也不例外”。雷达无论如何迭代升级,看得远、看得清、跟踪准的核心逻辑,始终遵循客观科学规律,不能凭主观臆断突破底线。他时常提醒身边科研人员,搞科研最忌“情况不明决心大”,大国重器研制、国防核心攻坚,容不得半点浮躁和盲目蛮干。
在贲德的科研逻辑里,所有技术突破都有清晰章法:先吃透基础原理、摸清底层逻辑,做到心中有数;再立足原理探索技术路径、优化方案、落地创新;最后进入工程迭代,把试验中出现的问题逐一拆解、逐项攻克,反复打磨、持续优化,直至性能稳定、质量过硬、万无一失。
无论是他牵头攻克大型相控阵雷达研制任务,还是另一个更为艰巨的任务——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的研制,每一个难题最终完美解决,都有许多不同的故事,但万变不离其宗,都无一例外地遵循基本原理。
他敢闯科研无人区、敢啃硬骨头,不是糊涂胆大,而是尊重科学、循律攻坚。正是这份重基础、守规律、不蛮干、敢突破的科研智慧,让他一次次走出技术僵局,实现了我国雷达技术从无到有、从弱到强的历史性跨越。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,很自豪地说:外国有的雷达,我们都有,有的性能我们还更先进。
一部雷达佑九州
1970年,贲德参与“7010”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工程,这项新技术他上大学时还没诞生。当时我国雷达工业基础薄弱、技术体系空白,核心技术被国外全面封锁,国土预警、空天探测能力存在明显漏洞,直接影响国防安全大局。
相控阵雷达是国内从未涉足的全新领域,技术体系复杂、攻坚难度极大、战略意义非凡。深知军工事业关乎家国安宁,张光义院士、贲德院士和科研攻关队伍一起隐姓埋名、扎根深山岩洞。
深山八年,寒暑鏖战。团队住简易棚屋、吃粗茶淡饭,在潮湿闭塞、物资匮乏的艰苦环境里潜心攻关。没有成熟方案就从零探索,没有先进设备就手工测算推演。靠着扎实的理论功底、严谨的科研思维和日复一日的实干坚守,大家反复试验、迭代优化、排查故障,最终,我国首部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研制成功,填补国内技术空白。
还没来得及庆功,另一项艰巨任务——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研制又压在了他的身上。从地面到空中,雷达应用场景、技术逻辑、精度标准天差地别,毫秒级反应、极致轻量化、高精度实时追踪,每一项都是世界级难题。
从1979年至1989年,整整十年,他全年几乎无休、扎根一线。为拿到最真实、最精准的试飞数据,确保装备适配实战、性能过硬,他不顾高空试飞风险,坚持亲自登机跟试、全程跟进。试飞过程中,战机发动机熄火、起落架失灵等几次突发故障,险些无法返航……
事后,贲院士淡淡地说了一句:飞机故障,说不害怕是假的。但我是项目负责人,只有登上飞机才能拿到第一手的试验数据。
常年驻外攻坚、长期驻守试验一线,让他与家人聚少离多。久别归家,年幼的儿子看见父亲便怯生生往母亲身后躲。女儿出生后,先天不足,经常生病,他也无法在身边照顾。贲老在接受央视采访时,回想起来觉得对家人亏欠太多,望着默默坐在观众席上凝视自己的老伴,他缓缓收回视线,眼含热泪,沉默良久才回过神来,说了一句:好在圆满完成了国家赋予的任务,我并不后悔!
这一大一小两部雷达,一部守国土,一部护蓝天,一部雷达定乾坤,一部雷达佑九州。两项从零到一的国家级原创突破,不是偶然奇迹,是吃苦的韧劲、专注的定力、科学的思维、实干的担当共同铸就的必然。功成之后,贲德始终谦逊如初:“我也干不了别的,一辈子只能搞雷达,国家需要,我就一直干。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,这是十四所的成绩,是跟我一起奋斗的团队努力的结果,这些都是研制成功的保证,没有这个环境,你再有本事也没用武之地。”
一件衬衣三十年
半生攻坚铸重器,一生朴素守本心。在十四所,一件穿了三十余年的衬衣,是老同事们熟知的小事,也是贲德修身律己、质朴纯粹的真实缩影。
这件普通衬衣陪伴他走过无数科研岁月。为减少纽扣磨损、延长穿着寿命,他细心摸索出扣眼单双孔轮换穿戴的小妙招,用心呵护、常年贴身穿着。他在接受央视采访时,老伴石慧芝告诉记者,家中还有几件二十五年以上的衬衣至今还在穿,领子磨破了,她就拆下来,调换一个方向再缝上去,接着穿。他身上穿的衣服大部分是在超市买的。这不是刻意作秀,是刻在骨子里的勤俭,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自律与自觉。他常常告诫身边年轻的同志:越是条件好的时候,越是不能忘记艰苦奋斗。
对自己极致节俭、严苛自律,对事业和青年后辈,他却无私慷慨、倾囊相助。日常科研中,他甘为人梯、乐育新人,耐心指导青年科研人员攻关破局、打磨论文、梳理成果,从不争抢署名、不抢占荣誉,主动把科研平台、成长机会、荣誉资源悉数留给年轻人,默默为雷达事业培育后备力量。
俭以养德。一件衬衣,藏着最通透的人生态度:头衔是责任的标识,不是享乐的资本;成就是集体的智慧,不是个人的荣耀。功勋满身、本色依旧,这便是老一辈科研人最动人的德行操守。
一脉相承代代传
最好的榜样,不是宏大的宣讲与空洞的口号,而是润物无声的言传身教。贲德身上的坚韧、专注、求真、淡泊与担当,跨越岁月、浸润人心,在十四所沉淀为代代相传的优良学风与实干精神。
大国工匠、十四所微电路总装师顾春燕,一直记得刚入职时与贲德院士的一次偶遇的场景。电梯口初见德高望重的老院士,年轻的她拘谨忐忑,没想到老前辈主动微笑颔首化解尴尬。当她鼓起勇气提出合影请求,贲老欣然应允、十分温和。这张照片她一直珍藏手机中,时刻提醒自己踏实做事、诚恳待人。她说:我孩子也特别爱听贲老的科普讲座,十四所不少职工子女都聆听过贲老的教诲。
全国三八红旗手、十四所首席专家胡永芳说:我能近距离感受到贲老的治学初心与清正家风。如今他虽年事已高,却依然心系科研一线、牵挂青年成长,时常走进班组车间调研,倾听青年心声、指导一线攻关、解答科研困惑。既是后辈的技术导师,也是我们的人生导师。
十四所一位设计师坦言,虽然与贲院士相隔几代科研梯队,但如今我们成熟的雷达技术体系、清晰的科研发展路径、严谨务实的治学作风,都离不开老一辈的深耕铺路、固本培元。前辈们求真务实的态度、百折不挠的韧劲、心无旁骛的坚守、淡泊报国的情怀,跨越代际、历久弥新,始终指引着我们科研人戒骄戒躁、脚踏实地、久久为功。
如今,十四所青年科研团队,循着老一辈奠定的技术根基、传承的优良学风,在智能雷达、感知技术、前沿电子等新赛道持续突破、奋勇争先。技术在革新、装备在升级、队伍在壮大,但爱国报国、求真务实、淡泊奉献、敢为人先的科学家精神,始终一脉相承、生生不息。
读懂了“一双布鞋拎手上”,也就更容易理解“一件衬衣三十年”;搞明白了“一门外语两个月”、“一个原理破万难”,也就更加敬佩、敬畏“一部雷达佑九州”。一双布鞋,既铁了脚板,更铁了心。贲院士几个真实质朴的人生故事,完整勾勒出他干事、做人、治学、报国的优良作风。而“一脉相承”的口碑与薪火,是后辈对他一生耕耘的最好回应。沉淀一生的人生启示,则是他留给新时代奋斗者最珍贵的精神财富。他将论文写在了三军将士的演兵场上,将成果转化为保家卫国的铜墙铁壁。回首往事,初心未负、事业无憾、本心未改,一生无悔!
吴宝城写于2026年5—7月